时间：2024-11-12 浏览量：
老家是坐落在海南岛西部的一个风景优美的渔村，银滩碧波，海天一线。多年前村里的乡亲几乎是靠捕鱼业为生，但现在大部分都是在外地或者临近家里的工地上打散工谋生。
因我五十多岁的母亲想尽快把年前欠下亲戚的债务还完，在还未过完年初二，行动派的她就计划着去人家承包的冬瓜地干活挣钱，并开始付诸行动——通过微信以及电话，联系平日跟她一起干活的工友们，规划着出行的日期。我劝她过完十五元宵节再去，先好好过个年，但是固执的她认为早点出去干活的理由非常充分：在家躺着也是躺着，出去干个八九天，稳挣个一千块再回来过节也很好，躺着天天刷手机人会一天比一天懒。
后来冬瓜地这个活最终因为凑不够工友组成一个小团队，以失败告终。我内心暗喜，想着母亲可以多休息休息，养养身体（毕竟前段时间刚阳康），然而她很快又找到了另外一个工种——砍甘蔗，冲劲满满，并且引以为傲。
戏剧性的是，最终她既没有去成冬瓜地，也没有去成甘蔗地！因为她意外地获得了另外一份短期工作——清洗螺池。工作地点就在距离我家一百米开外的养螺场，并且说是老板给的报酬不低，24块钱洗一个，共计98个螺池，初四开始干，预估是干上个三四天能搞定，当然是再加上除我以外，另外一个工友，我那干活能手二舅妈（因为我亲爱的老母亲想早点搞完，还能有时间跟着另外一个小团体，去干另外一个活儿）。我其实挺为她开心，因为工作地点就在家旁边，我可以陪着她干到年初六，分担些工作量（起初母亲打心底认为我干不了苦力活，我最大的作用应是陪着她，顺带听她指挥干些轻活）。
年初四，因二舅妈要去已出嫁的表妹家拜年，所以只好由我和母亲先去干。在与母亲吃完早饭穿好水鞋带好手套后，八点多出门前往螺池。其实洗螺池这个活儿，母亲也是第一次干，在老板亲自教了一遍之后，需要完成的主要工作有：里外洗每个池内的排水管、拆洗导水管、拆洗纱网、刷池壁、排水（水深几乎每个池都没过小腿）、将放在池内的塑料筐提上来放在螺池上方（每个螺池大概是三四十个筐）、将池内的沙子冲掉、冲洗池底……一个池的面积大概是12到14平方左右。开始我们分工明确，母亲负责先清洗池壁以及纱网等这些前期在未排水前可以干的活儿，而我负责清洗排水管，并将水位控制在合适的深度，后面我们再配合将塑料筐拿起堆叠整齐，至于铲沙和冲洗池底的活儿，等第二天再一起干。因前天应下了要去大堂姐家拜年，所以下午我没法继续陪着她干。等到我晚上回到家，询问起母亲今日下午干活的情况，她甚至还有些骄傲地告诉我，她干到了晚上近8点钟，这天一共洗了差不多15个螺池（不包含铲沙和充洗池底），估摸一算，这天可以赚360左右。但是，实际上，铲沙子和洗池底这两个部分的工作量，其实能占一个池子的工作量的一半不止，且相当这一天是1.5个人工。工作时长扣掉回来吃午饭的时间，满打满算，这一天共计工作时长是15个小时，收入应是少于180块，实际人均少于12块每小时。当然这也是干完年初五这一天的工作后，母亲才恍然大悟知晓，实际初四的劳动所得应是这样去计算。
年初五，有了二舅妈的加入，母亲信心满满，因为她一直觉得二舅妈是个能干活的人，实际上这是毋庸置疑的，二舅妈的确是个干活好手。我们三人是从早上八点左右，一直干到了晚上八点左右，中午吃饭时间也就占去1个小时。这一天，我本人，真的是累得腰酸背痛，她们俩也是好不到哪里去。可能是铲沙子以及冲洗池底这两部分工作操作得还不够熟练，真的是极度消耗体力，连我二舅妈都说这比她往日扛木头的散工都累，因为池底的沙子还蛮厚实。
我的双手从下午六点开始就发抖，整个人是飘虚的状态，晚上结束走路回家的时候，我整个人基本是直不起腰板的，小拇指不知何时被割了个小裂口，泡了那么久的池水（海水），更是红肿。这一天，我们三人，包含昨天清洗过的螺池数量，完完整整洗完的螺池共计也才24个，外加清洗了七八个池子的前部分的工作（尚未铲沙子洗池底）。这天吃完晚饭后躺在床上，我跟母亲吐槽说，三个人干一天平均每人挣到可能都不到120块，而她边按摩自己早已肿胀僵硬的手指边乐观地说：“不干也是白躺着，干点活人有精神些”。
初六这天的天气十分不好，下雨打风（靠海的缘故，可以说是风声鹤唳），二舅妈家那边也是一直持续不断地下雨，来不了干活。老妈估计是初五太累了，身体也有些不舒服，外加我怕下午雨会下得更大不好赶回海口上班，所以上午决定上去。临走时我劝母亲好好休息，等初七二舅妈过来再一起搞，两个人一起配合轻松些。出门前答应的好好的，结果到晚上我打电话回去，母亲说她自己去干了一个下午，干着干着也不觉得累了………
那天我到海口时，已是下午两三点，小拇指比前一日更加红肿，腰也还是酸痛的，当然这也是因为我常年极少干力气活的缘故导致的。路过一家洗发店，我当下很想进去让人家帮我洗洗，但是我突然意识到假如我进去半个小时，可能要花掉30块，而母亲为了赚30块，得花不止两个小时洗螺池才能赚到这30块，立马打消掉了这个念头。
那一刻我深感花钱容易赚钱难，也深刻理解了母亲为何不舍得买7块钱1斤的沙糖桔，为何会唠叨我买了60块钱1斤的车厘子，为何年前转钱让她去买几套新衣服她一直以没时间穿为借口拒绝……尽管我一直知道也理解母亲的节俭，但是没有像当下那么深刻。
再后来，元宵节前的那些天，我几乎每天都打电话回去询问洗螺池的最新情况，母亲也都是兴致勃勃地跟我分享，甚至，初八那天还告知我新增了一个工友。因为在干完目前这个老板的螺池之后，别的老板也喊她们继续去帮忙清洗另外一批螺池，且结工钱时这两个老板都给她们多加了工钱……最后，母亲因为这个年初三临时得到的散工，获得了一份长期的工作——帮老板养花螺，每月三千的工资，她表示很满意。
罗曼·罗兰说“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，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。”，我认为，这句话用在我只有三年级学历的母亲身上，最合适不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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