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：2024-11-12 浏览量：
谷俊德（白族）
蜂来了，蜜甜了。一盆水，刚浇灭情欲；一把火，又开始燃烧梦想?
——题记
一
一块石头，一张木板，一个蜂桶，立在高山之巅，蓝天和白云下，与大自然相约。
这是我见到的桑植斗篷山上最高的蜜蜂之家。谁能相信，这样简陋的木器里，能出产世间最香甜的花蜜？谁能相信世界上最甜蜜的事业就在这个高山之巅？
花儿香，蜂儿跑，她们在酿蜜。
鸟儿叫，溪水流，她们好勤劳。
蜜与他，一对老冤家，拆不散，打不跑。
胡子郎，野蜂儿，沾花惹草。他的胡子上长着一把甜蜜的心思。他养蜂几十年，贩蜜几十年，唱山歌几十年，流浪几十年。“胡子郎啊，胡子郎，胡子上有蜂糖，睡到半夜亲一口，好比蓑衣盖酒缸。”可没有女人亲过他。每年秋天下山，他都唱《胡子郎》：“胡子郎，胡子郎，床上枕头不成双，心中就如开水煎，妹！挨挨擦擦射一箭，又疼又痒又新鲜。”附近女人就骂，“该死的胡子郎，有家不归，想快活？呸！”爱流浪的胡子郎，花心的小蜜蜂，能滋润一个温馨的家？
我爷爷，也是胡子郎，却爱养家，他和奶奶在老家白族寨子养蜂30年，把日子过得花红柳绿。最多时养蜂38桶，蜂桶一坡坡。到了取蜜季节，寨上人夜晚燃火把取糖，整座山头香味弥散。有一次，爷爷喂养的一条黄牯度蜜月，将一桶正在酿蜜的蜂群顶翻，惹了大祸，引发蜜蜂们仓皇出逃，38桶蜂转眼只剩下一副空皮囊。蜜蜂吼过，爷爷的运势从此低落。
蜂儿啊，你慢些跑！我在找你。
蜂儿啊，你停下来，我在收你。
我为什么流浪？牛来了，扰我。狗来了，吓我。蛇来了，咬我。熊瞎子来了，吃我……你们人类还作歌儿骂我，我不流浪？世界这么大，我想去看看。
我为什么流浪？棉虫，悄悄啃我。恶蜂，偷偷抓我。瘟病，跑来害我。山跨了，砸我……你们人类不愿付出，只图索取，生态恶化，环境破坏，我为什么不流浪？
我，跑到树上，筑巢。
我，飞到路边，趴窝。
我，栖花蕊中，恋蜜。
我，藏大山里，采糖。
我，跑到乖幺妹的胸口，撩一撩她，她不是天天苦思胡子郎么？我还要学胡子郎，朝心仪的女人耳朵边大喊：“乖妹，我疼你。”我，学一只芦花鸡，爬草鸡背，还咕咕咕叫唤，雄鸡公！骚鸡公！野猫花鸡公！
二
野了山上的蜜蜂，是一群莽汉，粗鲁，俗气，爱癫狂，流浪鬼。
谁能挽留他？
我。
我是谁？
我是蜜！甜蜜的“蜜”，一个俊俏的山妹子，一个多情的处子。一个让流浪汉一辈子都惦记的山妹子。
我是蜜！多情的蜜。我有很多名字。红军蜜，当年红军在大山打游击，趴壕，带领群众放蜂桶，后来群众就挂念我，与我为邻，养蜂取蜜，熬过峥嵘岁月。五倍子蜜，用五倍子花酿，香飘四野。油菜花蜜，最早出山，一蜜甜透大世界。胡子郎蜜，惹人醉，一滴蜜，蓑衣盖酒缸，拦不住，挨挨擦擦，半推半就，射一箭，新鲜啊，又疼又痒，还情长？
野蜂，哪里跑？你的主人正等你，倚寄家门，望郎归。家还在半山腰，大雨来临，你的蜂巢被冲毁。野汉，哪里跑，我在家，守着你的一群儿女，等得山盟海誓，你不回家？
胡子郎啊，你要回家。野蜂汉呀，你要归家。饭，放在桌上，热热的。水，烧在锅中，烫烫的。还有我，山妹子，乖乖的，躺在床上，等你……去年半夜亲一口，今年六月还在香？这是爱情的诱惑？这是爱情的力量？
郎啊，你迷失方向，漂泊闯荡，你个负心郎!
蜂啊，不归家，你个野种，要我独守空房？
我要流浪。唱着那首《胡子郎》，让大山寂寞，让留守儿童失望，让空巢老人顿足，我不再留守。没有蜜糖的日子苦吗？没有蜜蜂造访的大山还美吗？
一夜之间，大山沉寂，村庄肃静，只有溪水流，鸟儿叫，没有蜂飞，少了蜜语。
啊，蜂与蜜，原来这样情长！秤杆子和砣，这般亲密？山歌唱：桐子开花砣打砣，睡到半夜唱山歌，爹娘问我为什么，没有婆娘睡不着。山歌唱：解开衣衫让你摸，去年摸你骨头少，今天摸你骨头多，你在外面恋哪个？山歌又唱：隔壁的王二来包火，弄得火钳滴格滴格响！流浪的蜂啊，脸红了？你还唱山歌？多情的蜜啊，我的情妹妹，没人浇花送水，都快干枯了？蜜啊，我的乖蛋蛋，没人呵护，都快鸡飞蛋打，连山上的溪水都发臭了。
三
啊！寻亲！我要寻亲！
当年，红军长征酿的那些蜜，还在吗？那么多红军战士，给群众流传下来的酿蜜技术，还能找回来吗？那年，红军首长鼓舞群众，只要我们不懈奋斗，我们的生活就像蜂糖一样甜蜜。那年，红军战士帮助群众，吃苦耐劳，顶着风雨，牺牲自己的生命。为天下劳苦大众能有甜蜜日子，他们呵护群众的革命传统，我要找回来！
啊！寻亲！我要寻亲！寻回美好的光景，找回蔚蓝的天空，找回瓜果飘香的旅途。可寻亲的路，很长。磨难多，野花，恶狼，蜈蚣，朝我送秋波一望。你是铁打的汉子，你勤劳，灵动，聪慧，你会飞过田野，越过山岗，飘过溪水，依偎我身旁。因为，你的梦想，燃烧着希望，我相信，这就是信仰的力量。
啊！群蜂回家的故事，催人泪下。一只蜂，嗡嗡嗡，二只蜂，不留缝，三只蜂，猛如风，朝着青山绿水的家园，一路奋进，一路踏歌——我要酿蜜。
啊！我要回家，出征号吹响，一支唢呐划破山野时，一顶花轿从峡谷探出脸，是她！多情蜜！
你跑到哪里去了？懒虫。一句温柔的蜜语，化解爱意情仇，花儿又重新绽放，一朵，二朵，三朵，漫山遍野；红的，白的，黄的；油菜花，栀子花，倍子花，杜鹃花，茶花，还有惹你的桐子花，鸽子花……懒虫，天天醉卧花丛中，你还花心？呸呸！
多情蜜，夜间又传出浪漫的故事。她嫁给了流浪蜂，拴住了一颗漂泊的心。“白天怏嗲嗲（指无力），晚上找眼插。”她成了门闩，牢牢闩紧家门，甜蜜的事业花开蒂落。
风雨过后，彩虹耀眼！你瞧，领头羊来效力。它是一头骚羊牯。有一天，它突然不见了。爱养蜂的主人拿着手电筒沿河寻找。最后，主人在河边一处低洼的岩壳，找到了它。主人乐了。原来，这头聪明精，正守候一团迷失方向的蜜蜂——它要帮主人收蜂。蜂和羊这样谈话。骚羊说：“蜜蜂，你跑不掉，我要看守你，叫主人抱你回家。”蜂板着脸：“哼？守我？我野惯了？我不走！”骚羊说：“哼，你不走，我就守，我的胡子上有蜂糖——蚂蟥缠住鹭鸶脚，一辈子盯紧你，把你送入蜂巢，看你还野不？”主人用一顶麦帽降伏群蜂，大山中一首山歌划破天际，还是那曲《蜜蜂飞到百花园》：“蜜蜂只为采蜂蜜，姐儿只为胡子郎。”
啊！你看，家乡茶花开，海外蜂回来。前些天，从老挝飞来一群蜂，它们放弃在树上筑巢酿蜜的眷恋，集体回国，在华夏大地落脚生根，酿中华蜜，为大山群众精准脱贫鼓劲。我的文友胡子郎，跑到老挝办企业，他为一桶蜜蜂出国，他把国外的好蜜好蜂带回家，让村民饱口福办产业。从此，胡子郎啊，满口香，一生绑在糖瓢上。一桶蜂，一桶蜜，一个梦想，好甜！好甜！
四
周末，我回桑植红军村采访。胡子郎覃哥哥，他是红军的后代，正拄着拐杖，教群众收取蜂蜜，他佝偻在高高的岩罩下，他的四周，是郁郁葱葱的树木。绝壁下，是汩汩流动的溪水，那些绝壁上的蜂桶，正是当年红军留下的标本，只是被岁月洗礼，大都褪去光泽。一个红军村，2000多个蜂桶，坡上屋下，处处有风景，红军当年的酿蜜技术在村庄传承。红军蜜，一桶多情的红军蜜，带动一个大产业的繁荣。许多村民靠酿蜜脱贫，致富，成了养蜂大户。
还有一个胡子郎老邹，在刘家坪乡深山养蜜，一间老木屋，到处是蜂舞，每天他都要被蜜蜂射，不被蜂群蜇几箭，他还睡不着。他患有严重的风湿病，手指和脚趾变形，蜂一射，虽痛，但对他的病有益。他带动村民养蜂，发了财的村民笑了，都赞美胡子郎，上苍关了一扇门，却为贫困的村庄打开一扇窗，那嗡嗡嗡嬉闹的群蜂，带给了大山希望，也带给胡子郎一份惊喜。有一个美丽的姑娘，看上了胡子郎，夜晚给他揉肩捶背，拉家常：“媳，我痛！蜂射的！”“哼？哄我？你射别人——就不痛？”甜言蜜语一串串，调皮的话一串串。好野的山村!
傍晚，回味大山胡子郎的故事，我与蜂桶对话。蜂说：“胡子郎，山清水秀时帮我，我就能创造神话。”我说：“好山，好水，家乡美；你不当——野猫腿，我为你鼓掌。”蜜呢，黏住蜂的腿说：“胡子郎，待到山花烂漫处，她在丛中笑。记住，蜂来了，家境好；蜜甜了，国运强。”好美的山村！
给一个支点，我能撬动一个地球。
给一片钥匙，我能打开整个世界。
给一滴露珠，我能滋润宇宙乾坤。
小小胡子郎，与蜜相约，守候一桶蜂，喂养一个家园，也守候了一种精神。这种精神，汇集了一种坚韧的力量。
一块石头，一张木板，一个蜂桶，立在高山之巅，蓝天和白云下，与大自然相约。国富民强的家园，已不再遥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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