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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自私的巨人
“小黄，再开快点。”赶往市立医院途中，坐后排的祝文雄催促司机。受伤的女子半闭着眼睛歪在座位上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，覆盖着湖水般深邃的眼眸，令人怜惜。
“祝市长，能闯红灯吗？”司机请示。
“闯，救人要紧！”
那女子睁开眼。她已经认出身边这位气度不凡的男人是祝文雄了：“谢谢你，祝市长！我不要紧。停车吧，我想回家休息了。”
“你不用客气，还是去检查一下好。”祝文雄看了一眼手表。“我还有个会，待会儿到医院，让小黄陪你检查。然后再送你回家。”
“祝市长，真是太麻烦你了！想不到你这么大的领导……”
“我们是人民的公仆啊！”祝文雄动感情地说。“应该的，完全应该的。我做得还很不够，你千万不要客气。不瞒你说，撞人的司机跟我还有点儿亲戚关系，那我就更不能袖手旁观了。”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女子感激地望着祝文雄，慢声说。“我在文化路有个画廊叫荟萃轩，你有时间就去坐坐。看看画，喝喝茶。”
“有空一定去拜访！”祝文雄满口答应。
那女子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，递给祝文雄。祝文雄看了，微笑道：
“唐梅，好名字。”
唐梅笑了，因为伤痛，笑时还皱着眉头，有点儿像病西施，反而平添了独特风韵。祝文雄心中顿生怜爱。这时车已到医院门口，祝文雄把一张信用卡递给司机，又与唐梅握别。唐梅的手纤细温软，柔若无骨，祝文雄心中一热，恋恋不舍地下车。
祝文雄目送车子驶入医院，才打车直奔市府。还好，只晚了几分钟，市长公干出国了，今天的会议由他主持，与会的是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大企业的老总，还有几位从事经济研究的教授学者。议题是在金融危机的形势下，如何摆脱全市经济下滑势头。外贸局的开始抱怨美国佬不是东西，害得全世界民不聊生，由于欧美订单锐减，不少玩具厂服装厂已经停工。房地产协会的接着诉苦，房产中介一家接一家关门，商品房销售同比下降七成，不少开发商面临资金断流困境……
祝文雄不断地记录着什么。其实不开会，他也清楚目前全市的经济状况。这段时间，他已经跑了十几家企业调研。乐观的行业只有酒类餐饮家用车销售，其它行业都很差劲。听大家苦诉得差不多了，他点名让一位在全国都有影响的经济学专家钱教授发言。钱教授今年四十来岁，系本市大学经济学院院长，曾在美国太平洋大学进修两年。是本届政府特聘的首席经济顾问。钱教授是广东人，找了个本地老婆，学了一口方言，因此他的普通话也就有了南腔北调的怪味：
“我一直有个观点，中国人是学不来美国的。为什么，人家是吃牛奶喝面包长大的，不好意思，我说反了，是喝牛奶，当然牛奶也可以吃，奶酪就是牛奶做的嘛。前年我在比利时访问时，早餐就有奶酪。我不喜欢。我是一个爱国者，我还是觉得中国的豆浆油条好吃。眼下金融危机，许多发达国家经济都一落千丈。咱们也跟着受了影响。换个角度讲，这是件好事，给了中国新的机遇。高层已经定了调子，GDP增速要保8，要执行宽松的货币政策。有了钱就好办啊！当然这个钱不能乱花，不能给你玩具厂服装厂发工资。要把钱用到该用的地方。现在全世界风声鹤唳，只有一个地方风光旖旎。哪儿，西亚的迪拜！迪拜可能大家比较陌生，我原先也不太了解。去年十月我去访问，大开眼界。那是个靠海的沙漠城市，靠卖石油发家。这几年油卖光了，再靠什么发展？房地产！这两年吸引了全世界的有钱人，包括足球名星小贝，都去投资买楼。现在正建造全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楼。昨天我接到开会通知，就打国际电话给迪拜大学我的哥们穆罕默德.哈拉郑，问他现在情况如何？他说，No problem（没问题），还是歌舞升平。那些人工岛都卖光了，几个傻B温州人合伙买了一个岛，正大兴土木……
“回到咱们市，我觉得可以借鉴迪拜的成功经验，把主要精力放到房地产复苏上。登海依山傍海，好地角差不多都盖了楼。我想了想，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开发，东风造船厂！占着那么好的位置，设备陈旧，没有活儿干。要是开发起海景房，一平米至少可以卖到两万！前年政协会上，我就提议让他们搬，为什么至今不搬？不就是想让市里多出点拆迁费嘛！原先信贷紧张，现在有大把的钱可以花了。天赐良机啊！总之，我认为咱们要想扭转经济颓势，就要把房地产当成支柱产业来抓。房地产上去了，相关的产业，比如钢材水泥玻璃，比如装修材料，家具窗帘，太阳能热水器……都会鸡犬升天，咱们市GDP的增长就全靠它了！”
钱教授的发言高屋建瓴。众人听了，如醍醐灌顶。全场爆发出热烈掌声。祝文雄点评道：“过去咱们是靠长官意志，拍胸脯定盘子，因此重大决策老犯错误。现在落实科学发展观，就是要多听专家学者的意见。像钱教授这样的专家，是咱们市的智囊宝贝。造船厂迁址的事，不能再拖，市长一回来，我马上向他汇报，应当没有问题。咱们力争两个月完成主体搬迁。七月就对外挂招拍，八月开工……”
钱教授插话：“可以考虑建一批高档别墅，吸引全国的专家名人来这儿置产。就叫名士豪宅、教授新苑之类。同时配套要跟上。我建议建一个大剧院，仿效悉尼歌剧院那风格。作为城市的标志物之一，将来也利于外宣！”
“很好！审查规化设计方案时，还要请钱教授到场指导！”
这时秘书小杨突然进了会议室，在祝文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。祝文雄本来微笑的面孔立即阴沉下来，又说了几句结束语，就匆匆宣布散会。
司机小黄已从医院回来，在一楼办公室看报纸等候指令。领导一声召唤，急忙上车。载祝文雄驶出市府大院，直奔佳景花园。路上小黄向祝文雄汇报，唐梅检查完了，只是有点擦伤，没什么大事。另外电动车有点损坏，也已帮她修好。
祝文雄心不在焉地听着。刚才杨秘书告诉他，电视台一位台长打来电话，说祝小娟三天没去上班了。今天栏目组想联系她，手机又关了。担心她出事，因此打电话过来，请秘书转告祝市长，看是否知道她的下落。女儿从小就内向，在家里也不爱说话。父女闹别扭后，她租房另住，电话都很少打。而自己这段时间忙，也没顾得上管她。“老天保佑，但愿娟娟不要出什么意外！”他暗自祈祷。
车到佳景花园。祝文雄让小黄在车上等着，自己快步跑进小区，来到女儿住的6号楼下，按单元门铃，无人理睬，打手机，依旧关机。正急得头上冒汗，正好有个邻居打开防盗门出来，他趁机溜进楼道。
乘电梯上了九楼，他按响902室门铃，叮咚响了半天，无人搭理。只好砸门：“娟娟，开门啊！我是爸爸！”依旧没动静。祝文雄威胁道：“娟娟，你要再不开门，我就打110，让他们帮我破门了！”室内还是没反应，祝文雄又可怜巴巴道：
“娟娟，爸爸求你了！你要是再不开门，那我就守在这儿。爸爸有关节炎，不能久站……”
终于有低微的脚步声响起。门开了一条缝，祝小娟蓬头垢面，一脸倦容，布睡衣皱皱巴巴，扣子是错位的。她目光呆滞，有气无力地说：
“你来干吗？”
祝文雄挤进门，望着女儿的凄惨样子，眼泪差点儿掉下来：
“娟娟，瞧你瘦的！台里说，三天没见你了……”
“我病了。”
“去洗个澡，换件漂亮衣服。爸爸带你去吃饭。你想吃什么？”
“肯德基，我要儿童套餐。”
祝文雄出了一身冷汗：“娟娟，你是大人了！”
女儿嘻嘻笑：“我才十二岁呢。我睡了三天，不吃不喝。”
“娟娟，你太可怜了！是爸爸不好……”
“我不可怜，有人陪我：妈妈。我一闭上眼，她就到我床前，给我说话儿，还给我讲童话故事。还记得《自私的巨人》吗？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王尔德的童话，你没听过。你是市长，只知道看官样文章，你没文化。自私的巨人有个大花园，他从外地回来，赶走了在园子里玩耍的孩子，‘这是我的花园，谁也不许进！’春天到了，可花园里由于没有孩子，鸟儿不肯飞来，树木也不愿意生叶开花，巨人的花园还是光秃秃的，寒风呼啸，地上堆满积雪。你就是那个自私的巨人！”
“对不起娟娟，我平时工作太忙，关心你不够。可你已经是大人了啊！”
“你不懂，什么都不懂！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爱我了！”
“娟娟，你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了！”祝文雄知道，上个月，女儿带人出去采访一个突发事件，回到市里很晚了。打车回家，结果把包落在出租车上，里面的钱物卡证件丢失也就罢了，主要是，采访带子也随之丢了。本来第二天编辑一下晚上就要播出的。领导知道了，很生气。可碍于祝市长的面子，只不轻不淡地说了她几句。从此有重大新闻，就不让她去采访了。
“无所谓。我现在很轻松，弄点社会花边新闻什么的。嘿嘿嘿！你怎么样，你跟那个狐狸精，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啊？”
“娟娟，我就你一个女儿。我希望你是健康快乐的。再说，你也大了……”
“你爱谁谁吧。我只想告诉你，妈妈很生气！”
“可是，你妈妈已经去世了啊！”
“她还活着，每天晚上都会来陪我。”
“娟娟，要不咱们找个医生瞧瞧？”
“我好好的，看什么医生？”
“咱不去医院，咱去找个心理咨询师，跟他聊聊……”
“聊什么？聊一个男人老婆死了没几天，就招引一个年龄跟女儿差不多大的漂亮女人上床？”
“娟娟，陆阿姨是个好女人，她白手起家，是靠自己的努力打拼出来的，你要尊敬她！”
“陆虹当然是好女人。她是《西游记》上的玉兔精，想吃唐僧肉……”
“娟娟，咱们不说她好不好？跟我回家吧。我保证，在你接纳她之前，她不会再登门了！”
“我想飞……”娟娟忽然唱起了歌。去床头柜里掏出一个药瓶，拧开盖儿，就要往嘴里倒。祝文雄吓了一跳，上前夺过药瓶。他以为娟娟要吃安眠药自杀。发现药瓶很轻，上写思虑平。而且，瓶底只有两片药了。
他把药瓶又还给女儿，问是什么药？
“营养药。”
“不对吧？”
“祝文雄，我爱吃什么就吃什么。你管得着吗？”
“娟娟，我……会考虑离开那个女人。不过，你别太着急。给爸爸一点时间好吧？”
“你走吧。”
“娟娟！”
“走！”
祝文雄无奈，只好离开女儿住所。下了楼，又不放心，想来想去，也只有给赵秋霞打电话。本来他曾发誓永远不理这个捣乱专家的。可爱女心切，也就顾不上曾发生的龃龉，厚着脸皮求小姨子来看顾小娟。
赵秋霞倒也识大体。再说，她私下里也曾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，得罪权贵姐夫，也想找机会弥补过失。祝文雄主动打电话请她帮忙，真是天赐良机！她立即爽快地答应，说马上请假去看外甥女。祝文雄连声道谢。赵秋霞说：
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，亚伟的事你再费费心就行了！”
祝文雄有点儿作难，那位副部长人选刘峰，后台更硬一些，他真的是无能为力。但电话上又不便细说，只好含糊道：
“我一定尽力。这次不行，以后还有机会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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